• 1922 - [让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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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卡夫卡到昆德拉》是本好书,对于我这种有技巧性崇拜倾向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可惜,它带来的负面效果也很大,让我蠢蠢欲动。小说啊,我勉强能窥其一斑的艺术形式,倒是战战兢兢地说得出来“艺术”两个字了,可后果是当我反观自身的时候,就越来越不好意思去动笔。当初趴在寝室床上写第一篇小说的时候,床都懒得下,让老范打了饭回来还要劳驾人家递上床,我就这样趴着,感到了写作的快乐。所谓无知者无畏,那个时候就好像初中踢野球的感觉,回不去了。

    当年王小波大喊一声“先要写得好看,别的就管他妈的”,我还以为当真是这个理。现在束手束脚,有心无力,整个情绪就是格格经常代言的那句“狗日的”。早上起床望着窗外,成排的楼房画个小弧线一路延伸没有尽头,就好像一排多米诺骨牌,我恨不能推倒面前这一座,叫整个城市轰然倒塌。城市,这该死的没有尽头的东西,我又想起1900,“no end!no end!”多么可怕。当时他站在大海与城市的中央,伴随着惯常的满不在乎的表情做出了一个最终使他成就了自身圆满的一个决定,那一年,我臆断他22岁。就在那一年,卡夫卡写下了《城堡》,《尤利西斯》出版,《追忆似水年华》第二卷出版,整个二十世纪现代小说即定格于那一年。这是一种浪漫的说法,我当然并非排除了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和海明威,我只是想夸张地给一切寄望找个落脚点,1922,由此成为一个足以唏嘘的纪年。

    我有点恐慌,似乎再也没有属于我的1922了,除了足球和小说这两样分明有点江郎才尽的东西,我不晓得我还能干撒子,还能拿撒子来抵抗。汪峰唱道:“就像空虚比活着的压力还要重。”

  • 师傅毫无悬念的将我一击致命之后,我的第二次震撼来自助教和师傅合奏《真的爱你》一幕。从那以后,我总是想象有一天能够扮演那个伴奏的角色,甚至一度很不争气地把这个视为我吉他技艺的终点。如今我竟然做到了,但这不是今天的主题,根本不值一提。

    助教和师傅默契地再度上演合奏,旁边还多了个小跑如痴如醉地唱,不时说些坏风景的话,我在退一步的地方看起来真是相当妙曼。当一曲终了,大飞那种穿越时空的错愕眼神再度浮现,说出了一句飘飘忽忽的话:就像回到了去年冬天。

    我无法也无意晓得去年冬天发生了什么,但在今年夏天,两只弹琴的手在我的眼前握到了一起,让我晃晃悠悠晕晕乎乎地感到一种幸福,足以消融整个夏天的炎热。

  • “就这样,他学了三年的医,最后带着一种翻船落水的感觉放弃。在经过那么长久的流逝了的年华还能选择什么别的职业?他的内心还是那么默不作声,他去投靠什么呢?他最后一次走下医学院外面宽大的台阶时,感到自己将留在一个所有火车都已开走的月台上。”

    以上摘自昆德拉小说《身份》,之所以摘录,当然是因为我被它触动。尤其最后那个比喻,我几乎能够切身体会那种空荡荡的永恒悲怆。昆德拉的风格不是那种格言式的,所以摘录一段完全对表达我们想表达的毫无作用。我只能说,尽管职业已经是生活当中占据最长时间的绝大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是以上一段话尤其让人绝望,乃是因为它适用于整个生活,确切的说,我个人将来有可能的生活。

    值得唾弃的个人感伤到此中止,小跑尤其不要如临大敌。实际上我今早醒来,出乎意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深感绝望,我躺在床上感到舒适,想到《身份》、《无知》,想到《大卫科波菲尔》狄更斯的自序,顺着小说艺术的线索,跳来跳去的思维让我感到充实和满足。我甚至突然厌恶了近期一直以来那种毫无意义的绵绵密密,不具建设性的情绪。昆德拉善于讽刺这种自我陶醉于悲伤的意象,让人读了感到羞耻。我感到有些无地自容,于是退出来,站在外面看待包括自己在内的生活。它不比此前积极乐观多少,但要客观清醒许多,主要的是,那是我熟知的惯有的思维模式,做作地迎合题目来说,那是我的身份。

    昆德拉在这篇小说里把形式用到了相当一个高度,最后的噩梦就是事态发展顺流而下的必然结果。这一点很像卡夫卡,区别在于卡夫卡的整个过程的合理性和荒诞程度几乎是平均分配,而《身份》是从最正常不过的现实主义开篇转变到最终的非逻辑性噩梦,过渡得相当不留痕迹,比岷江跟金沙江汇合而成长江要不显眼多了。接近最后作者的画外音恰到好处:“是谁做梦了?谁梦见了这个故事?谁想象出来的?是她吗?他吗?他们两人?各自为对方想出的这故事?从哪一刻起他们的真实生活变成了这凶险恶毒的奇思异想?……究竟确切地是在哪一刻,真实变成了不真实,现实变成了梦?当时的边界在哪里?边界究竟在哪里?”

    这个问题当然不能回答,回答了就糟蹋了这篇小说。作者当然要把恐惧和反思留给读者。我们可以进一步想到王小波那个著名的结尾:“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昆德拉还嫌不够狠毒,又跑来问一句:“当时的边界在哪里?”小说家就是有这个本事,他给你一个故事,让你不得不心甘情愿认同他的结论。因为他让你看到的就是你自己,你身边的一切。有时我都怀疑,所谓现实的真相是本来就这么恼火呢,还是那群伟大的小说家们联合起来在后面猛推了一把?

    这玩意带来痛苦,但要我重新选择一遍我还是要选这条清醒的痛苦和复杂的快乐交织一起的路。有个朋友问过我此事的意义,我想了半天的回答是:“我们知道了,所以当它降临到我们头上的时候,我们就不至于手足无措。”可是就这样?仅仅是这样?我至今也想不出更多的。

    我们只能惊叹于王小波在告诉我们这事的口吻中光彩夺目的智慧。而他老人家倡导的三个追求:智慧,性爱和有趣,其中最莫名其妙的那个“有趣”,是多么多么地难啊。

    折回来折回来。我们转而面向狄更斯,那么厚的一本书和古典主义的手法让我几乎没有勇气去翻开《大卫科波菲尔》,但是狄更斯在自序中说,脱稿之日,他感到既高兴又惆怅,高兴的是那么长的腹稿终于完成了,惆怅的是里面那么多的人物如今全部要离他而去。我相信,这是一名小说作者(不说小说家,因为也包含了像我这种有心无力的半吊子的人)深有共鸣的两点。因此看到此处,我就面露会心一笑。因此如果说要作文一样总结一下这篇文字的中心思想,我会这样说:

    我还是想写小说。我还是喜欢那清醒的痛苦和复杂的快乐。我甚至有这样的感受,小说对于小说作者来说,不仅仅是手段,而是他与这个世界孤身作战的武器,甚至,战友。

  • 今天踢了球,一如既往,不同的是后来小跑竟然兴致高昂地听我说了半个小时的足球,说着说着我就好像回到了从前,心无旁骛的从前,“身外都无事,舟中只有琴”。

    总有一块地方,你站在那里你就感受得到独一无二的你自己,你就光芒万丈。对于我,球场以及球场上方的天空,就是我的地方。每场比赛之前站在整个球场最中心的一点仰望天空,望到心情广阔,再把目光放下来看看前边空旷的球场,看看后边空旷的球场,似乎在空旷中奔跑着过去全部比赛的队友和对手,像混乱剪接的默片。而我没有动,我一直站在最中央,这里是我的领域,是我的世界。如此神游之后,长出一口气,走到场边走向队友,热身,上场。这个莫名其妙的习惯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我也不晓得每次赛前泉哥看到我仪式一样地走向中圈,抬头发呆,他是什么个想法。

    所有的自豪和荣耀,跟外界评价无关,所有的自豪和荣耀都必须发自你内心。腰缠万贯,权倾一方,或者弹得一手好琴,出色的厨艺,情侣的爱意,都可能是你的自豪和荣耀,也可能泛不起你心里半点涟漪。从来没有站在过属于你自己的世界的人,多么可惜啊。说了半天,我主要是突然,怀念足球,我的这粒沙,我的世界。

    一切都在远离,一切终将被埋葬。曾经,是一个让人微笑着讲述然后在心里默默叹一口气的词,是一个夜深人静带你返回荣耀梦乡的枕头,当天色大亮,当你提着公文包挤上地铁,当你打开电脑,打开“我的工作”文件夹,当你忙完一个段落开始偷偷计算年终的奖金,当你进而计算照此速度房子的首付或者还完贷款的日期……

    你可曾会想起你也曾经站在你的球场中央,仰头看天,看云快速地飘移,天空因此深陷,你心里升起一种强烈的确认感:这里,这里,是我的地方。

  • 早上睡得浑浑噩噩,背上包顺手就把门反锁了,钥匙忘在屋里,手机忘在屋里。
    地铁上观察着每个人的指甲,全部跟我一样有竖条纹,这是一个人人都操劳过度,睡眠不足的城市。
    杜伊下课了。被架空的东欧倔强老头会不会拉倒走人?我希望看见他走掉,像个爷们样。而中国足球,算了吧。
    我画的图呢?我画的图在电脑里又找不到了。
    放假了,还有人踢球没有?大飞又不在,只好自己调了一遍琴弦的音,意外地,果真看到了共振。
    还是很想她,她也很想我,思念是一种病。
    好像一切都没有意义。
    可是,呵呵,手术成功了。对于红槟,对于小跑,们,这是里程碑的一天。